咫尺天涯(刊登於世界週刊)

咫尺天涯
郭曼麗
刊登於世界週刊

自從半年前見識過猶太人十三歲成人禮的莊嚴肅穆儀式之後，便一直思索該送甚麼禮物及用甚麼方式來迎接兒子的十三歲生日。感謝因緣聚合，我得以和他一起參加麻州Vipassana Meditation Center十一天的靜坐。十一天中，禁語、茹素、每天靜坐十小時的嚴格生活，不但讓他在靜修內觀的身心清淨中邁過難忘的生日，體驗特殊的生活習慣，學習面對自己、不攀緣外物。對我來說，因為男女隔離的規定，使我與他「近在咫尺，卻若天涯」的心境，也讓我體認到: 即使親若父母，也只能看望著孩子的成長; 內心的轉化，實在只能寄望好因善緣; 正如農夫勤耕深耨，也要風調雨順的配合，才能豐收。經由這次活動，我們母子不再只是母子，更是可以談「心」的密友。願將這個綜合了道德教育、生活教育、宗教教育，及精神教育的活動與大家共享。
因為自己年少時學佛的經驗，幫助我堅強獨自度過人生中的許多苦難，我深深覺得宗教教育的重要。尤其面對多變世界的今天，孩子的人生態度必須要超越「現實」及「現世」，才能不近視短利，及不被迷惑。西方的宗教教育，由教會主其事，影響深遠。中國人都只是由孩子旁觀父母的宗教行為模式，而沒有正式的指導，中國儒、道、佛的許多典禮儀式綜合並用的傳統，使孩子對各宗教教義沒有確切的認識，現在已經有許多宗教團體從事教育的工作，但是還不夠普及到海外青少年一代。我一直希望孩子能在精神上有所訓練，卻也不希望只拘限在自己所知的宗教中。
Vipassana Meditation Center 是由印度大師Goengaji所創的靜坐中心，他教導的是佛陀當初靜坐的方法，是最原始，也是最簡單的淨心方式; 與中國的禪坐衍生出的許多觀想及數息方式，在原則及目標上，大不相同。它要我們自然地去觀察自己身體的感覺，而不是去規範或控制它。在感受到不同感覺之後，以平等心去對待它們; 時時警示自己萬事萬物無常，不貪愛身上舒服的感覺，不憎惡身上疼痛的感覺，則不僅不再造新業，更可消除舊業障，達到究竟涅槃之境。坐的姿勢不嚴格要求，但求端正不動。
大師的教學全以錄音帶進行，只有晚上的開示是以錄影帶顯像，但有兩位老師現場負責督導及回答問題。每天晚上在義理的開示後，他教導下一個步驟，第二天整天的靜坐時間，共分六段，便練習新教的步驟。十天中，前四天都只是觀察呼吸，到第五天才正式進入身體的觀察: 由身體表面一小塊一小塊分區的觀察，循序漸進到掃瞄式的整體觀察。為了收到最好的效果，必須要配合以禁語(甚至不能互看)、過午不食、不行其他任何宗教修持儀式等要求，大師說只要求大家遵守規則，先給這個方法一個公平的機會，再作比較。
在這十天的日子裏，我仍有許多時間惦掛著兒子; 擔心他的適應力，因為畢竟這是個特殊的活動，有困難不是可以馬上開口問人的。但我也很放心他在這樣一個系統化的環境中修行，所有的人都如此自律自守，實在是少有的機緣。十天的疑慮在他那句「我覺得很好玩」中化為詫異，我沒有想到他竟然以如此單純自然的方式去喜歡它。營中兩位指導老師對他更是稱贊不已，說他比許多大人更嚴肅地修練。回程的車上，他把十天的話一起滔滔流出，我忽然察覺到他竟然是我可以談「心」的對象了，當他說: 「媽媽我發覺自己可以做自己的朋友」時，我知道他已經領悟到許多人一生也沒有機會領悟的至寶。尤其青少年時期「同儕壓力」的影響若能開脫，則許多人生錯誤便可以避免。
我讓孩子接觸不同的宗教團體，提供他正確的宗教知識，但是選擇之鑰，我仍舊交在他手中。畢竟，我只是母親，不是神。